何以安居?7478個關于爛尾樓的等待

              2020-09-11 09:25:16

              小區種菜、電瓶供電、水洼打水、徒步爬上18樓……這是住在云南昆明爛尾樓“別樣幸福城”里30戶業主的生活。拖沓了七年,這座樓盤在大眾廣泛的關注下開始復工續建,業主們終于迎來了“別樣幸福”的希望。

              這棟爛尾樓里30戶業主的遭遇,對于普通人而言可能是一種“奇觀”,但這種“奇觀”并非特例。

              在人民網創立的國內唯一全國性領導干部留言板“領導留言板”上,10年間共有8千多條與“爛尾”有關的留言投訴,與住房爛尾直接相關的投訴共7478條,涉及樓盤超過3188座。其中,至少429條留言提到自己或他人有居住在爛尾樓中的情況。

              住房爛尾究竟多嚴重?

              “我于2014年購買位于紅軍一路總部花園小區的住房,合同上是2015年年底前交房,六年過去了,現在小區依舊和買房時一個樣子。”一位業主在今年8月份給其市市委書記寫下了這樣的留言,這是爛尾房業主們現狀的一個縮影。

              在爛尾樓投訴留言中,能識別出建樓、購房、停工或承諾交房年份的共有2829條。如果用這個時間點與投訴者留言的年份相減,我們可以大致估計出某處樓房的爛尾時長。計算之后我們發現,留言中提及樓盤的爛尾狀態在承諾交房年份之上平均持續了2.1年,年份跨度最長的竟然有22年。

              爛尾年限最長的,是蘭州市七里河區文化宮九間樓小區。2016年,該小區的一名拆遷安置戶在領導留言板上反映了問題。據他的描述,1994年其平房拆遷后,安置房九間樓小區到2002年也未完工,萬般無奈之下他搬進了爛尾樓里居住。2015年,通過業主集資,樓里才有了水電,卻因為房屋未竣工而無法辦理房產證。

              《甘肅日報》2002年的報道《“九間樓”風波》從側面基本印證了這位業主的說法。據報道,該大樓投資方七河里蔬菜公司幾經易主后,在2000年9月宣告破產。文中這樣描述大樓的情況:“到現在為止,少樓層的窗戶還沒有安裝上……整座大樓的二、三層除了小偷,還有許多無業流民在里面居住,周圍居民不得安生。”

              一棟房子有多少潛在的爛尾風險?

              “誰也沒想到能買下均價2000萬元的別墅業主,為了樓盤不至于爛尾,也會走上大街舉牌子、喊口號。”一篇關于“70億購房款被挪用,房屋疑似爛尾”的報道這樣寫道。

              然而,對可以識別出住房類型的留言信息進行歸納整理后,我們發現,爛尾的房屋不僅可能是均價兩千萬的別墅群,更可能是單位集資合作建設的集資房,棚戶區或老舊房區拆遷戶的回遷房,甚至還有為解決中低收入家庭住房問題而修建的經濟適用房。

              留言里提及的各類爛尾樓中,“回遷房”的出現頻率僅次于商品房。一名拆遷戶在留言中這樣表達自己的心境:“為了配合政府工作,我們放棄了住了幾十年的房子,放棄了熟悉的環境,放棄了周邊的親朋好友。以拆遷戶的身份奔赴各地。”然而,他們最終迎來的卻是多年“在外漂泊無處立身,返鄉四顧,房子爛尾”。

              為什么會有這么多住房走向爛尾?

              從政府機構對留言的答復中,或許可以窺探出部分原因。資金問題是最常提及的,其次是多方間的合作糾紛。

              市場形勢、國家政策也可能影響住房的建設。如遼寧省朝北市市委書記對一條留言的回答:“受全國樓市低迷大環境影響,三家鄉御河新城樓房銷售率不高,致使開發商成本回收困難,造成資金緊張。”而河南省許昌市襄城縣委書記對于“億合佳苑到期未交房”的情況回答是:“……現已五證齊全,各樓棟施工進度主體已完工,主體外立面裝飾工程正在進行,由于揚塵管控等原因造成施工工期向后延續。”

              除此之外,疫情停工也加劇了業主們對爛尾的擔憂。如今年七月河南省鄭州市有業主反映“長江路西三環啟福城小區遲遲不復工”,市住房保障局答復的結果為:“年初受新冠狀病毒疫情影響,公司不得不暫停各項目工程,并在疫情好轉后,第一時間申請復工。”

              住房爛尾情況在不同的省市也存在不同。不管從投訴量還是從投訴涉及的樓盤數量來看,河南省爛尾的樓盤都最多。通過提取留言信息可以發現,河南省留言中涉及的爛尾樓盤數大致為699個,接近數量排名第二的四川省的兩倍。從人口密度來看,河南以每13.45萬人口中有一棟爛尾樓排名第一,陜西以15.36萬排名第二,安徽排名第三。

              被爛尾樓困住的,不止是業主

              作為直接的利益相關方,業主是爛尾樓問題中受困最深的人群。爛尾樓對他們造成的影響,也不僅僅是住不上房子那么簡單。

              接近三分之一的留言提到,由于一直住不上房子,他們不得不一邊交房租,一邊還貸款,經濟壓力因此大幅上漲。

              安徽省的一位業主于2011年3月份在高新區瑞和山水居購買了套住房,本想作為婚房,房子卻爛尾了。但他留言并不是為了督促房子重新開工,而是希望政府能夠協調暫緩還貸:“出生在農村的我家境并不寬裕,現每月貸款近2500元,在外租房加上水電費每月1000多元。作為一線工人,我一個人工資才3000元,老婆現已懷孕在家休養,生活相當吃緊。”

              而內蒙古的一位房主也面臨著類似的問題。2010年購房,2017年也沒能夠住。擔心錢房兩空,他在2013年選擇停止還款用房住,卻被銀行記入了黑名單,無法辦理別的借貸手續:“我準備結婚時用的房子,現在小孩都5歲了,還沒住上。一家人擠在一個不到30平的出租屋里。”

              一套爛尾樓可能讓一個家庭在各類問題上碰壁。

              有的家長為了孩子上學“背負了30年的貸款”,卻因為“兩證統一、實地居住”的原則無法入學熱門學校;有的業主買房作為婚房,結果“丈母娘說房子不下來不讓結婚,現在是房子沒法退,婚沒辦法結”;有的業主為了“把父母從農村老家接過來養老”,結果只能住進“沒有公共廁所,沒有廣場和健身器材,沒有暖氣轉換站,沒有安保措施”的爛尾房,“老人在這可遭罪了”;有的業主“在外打工多年,幾十萬首付搭進去,安家落戶卻遙遙無期”……

              有人可能會問,為什么不再買一套房?有留言提到:“五年間工資從兩千多增長到五千,房價從六七千增長到兩萬……高額的房價讓我們對住房更加無法觸及。”同時,爛尾房占據了一些業主的首套房名額:“每次看到心儀的房子想咬牙再買一套,然而二套房高達60%的首付實在是像我這樣家境一般的年輕人無法承受的。”

              極端情況下,有人如“別樣幸福城”里的業主那樣,選擇搬到爛尾樓里住。在七千多條數據里,共有429條提到這樣的情況。他們有的是由于多方催促下開發商強行交房,然而房子的水電消防卻并不能保證;有的是在業主自救下入住,“160多戶兌款了4000萬自救款”;有的單純因為“沒有辦法”,勉強收拾入住。

              一位河南省濮陽市錦江園三期的業主在今年三月這樣訴說自己的處境:“不能洗澡,你要忍受長達1月或者更長時間的骯臟身體……冷冽2月,疫情高峰,在疫情期間,我們不止要承受病毒的威脅,還要感受房子沒有暖氣的寒冷,大人還能承受,孩子呢?摸著孩子冰冷的小手,只能一遍遍憤慨。”

              一位買房六年沒能入住的業主,雖然沒有住進爛尾樓,但卻“讓貸款拖的整天住在橋洞里,孩子也沒法上學”。2019年的12月11日,離冬至還有11天。他留言道:“這么冷的天,橋洞多冷,太絕望了。”

              而除了業主之外,受爛尾樓影響的還有其他人。

              比如居住在爛尾樓附近的居民,他們抱怨爛尾小區變成了一座“巨大的垃圾場”,“一到晴天,刮風,灰塵滿天飛”;

              比如農民工們,他們因為資金鏈斷尾而拿不到應得的工程款,“至今還欠款上千萬,涉及到農民工人數達200多人,直到現在長達七年之久”;

              有一些在意城市發展的市民,他們為爛尾樓可能影響城市形象而感到憤慨:“很難理解在眾多省內外旅客都會路過的地方存在這么一個形如骸骨的巨型爛尾!……南寧的形象造成多負面的影響?”。

              政府雖在推動解決,但結果不一定如意

              截至數據抓取時,7478多條投訴中,已辦理5970條,待回復1401條,辦理中107條,辦理率達81.27%。

              政府的回復一般包括三個部分:基本情況說明、目前開展情況和下一步將采取的措施。所提及的解決措施主要包括:組織現場勘查、召開多方協調會議、成立專項工作小組、約談開發商、督促企業加快融資推進復工復產等。

              從留言中看,政府的介入和督促起到了一些實際作用。如安徽省合肥市香樟大道上瑞和山水居的一名業主提到:“我們小區曾是爛尾小區,在高新區政府的幫助下,最終讓居民住進新房了,非常感謝政府。”甘肅省蘭州市也提到:“感謝政府機關,近期八里窯崖頭村九龍灣小區正在登記交房。”

              然而,也有雖得到政府回復但問題仍未解決的案例。如南陽市唐河縣星都會3號樓的一名業主在2019年留言稱時,2013年購買的房子爛尾至今,“沒地方居住,被迫無奈,只好在工程不完善的情況下居住。居民用水都是工程用水,自來水需要跑到樓下提水……多次催促開發商、物業無果。請求政府以及領導能夠協商開發商和物業,完善工程、基礎設施,完善五證。”

              南陽市委給出的回復是:“經查,星都會小區現還在建設中,該小區3號樓沒有進行竣工驗收,還沒達到交房條件。故業主提前入住不符合規定,建議業主不要入住。同時,住建局將要求施工單位加快施工進度,完善、配套相關設施,及早達到交房條件。”

              一些回復帶有照本宣科的意味,如文章開頭提到的爛尾22年住房的業主,得到的回復只是羅列了辦理房產證的相關法條規定。

              我們對留言量最多的11個樓盤的留言及回復信息進行了整理。發現這些樓盤的留言量之所以多,并不都是因為有業主聯合在一段時間點內集中投訴,大部分是因為問題一直未能解決,因而持續有人留言反映。

              江蘇徐州加州玫瑰園的情況比較特殊。2013年,該項目開發商秦某不幸遇害,最終資金鏈斷裂,項目全面停工。2016年3月到8月,在領導留言板出現與該樓盤爛尾相關的大量留言,雖然徐州市政府沒有作出回復,但是根據中新網消息,最后一條留言出現四個月后,在政府主導、法院監管下,破產清算組被指定為管理人對該項目重新運作。2019年8月,根據徐州廣播電視傳媒集團旗下公眾號“名城徐州”的消息,該項目當年7月成功交房,但仍存在許多質量問題。

              這11個樓盤中,爛尾年限最長的是安徽省的國開公館。2013年就有業主匿名反映其住宅已經停工很長時間,擔心房子爛尾;2018年,有業主在留言中稱,購買國開公館是“噩夢的開始”;2020年的留言中,業主反映小區爛尾了六年,雖然終于在今年得以住,但小孩今月份面臨上幼兒園問題,而爛尾小區內原本規劃的幼兒園未建成,能夠接收的幼兒園距離最近的也在4公里以上。

              在這期間,安徽省的相關政府機構在2013年第一次收到的留言后,就已認真調查并給出回復,但直到2020年,爛尾房屋帶來的問題也沒能完全解決。

              從留言者對辦理結果的打分情況來看,“解決程度”是最不讓人滿意的部分。

              留言者對辦理結果的滿意度呈現出兩極分化。三個分項全打出最低分的留言者認為政府缺乏實際行動:“空話套話,沒有一點實際的行動”;“去年都成立調查組了,到現在還沒說法,不實際解決問題”;“一直復制粘貼”;“業主需要知悉具體的重建計劃,和執行的時間表”。

              而那些三項評分均給了滿分的留言者,有時感謝的并非爛尾的解決,而是“感謝領導的耐心回復”。同時,他的留言中們常伴有殷切期望,比如“希望能夠重視,好評!”,“也希望領導能跟進項目,幫忙解決工程項目問題,讓老百姓早日住上新房子!”

              但這些期望能否變為現實,至今仍是一個待解的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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